贝鲁特。前一秒我还想收拾行囊，立刻离开这座令人费解的城市；下一秒我又只想在这里多待几个星期。所以，尽管每天早上醒来我都纳闷自己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但我很快发现自己又预订了酒店房间，打算再住几个晚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继续之前，我必须说明，这已经是我第十二次尝试写这篇文章了。到目前为止，我大概写了十页，一万五千字，但我已经把之前写的内容全部删掉了。总之，写关于贝鲁特的文章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展现出比我去过的任何其他城市都更加复杂和令人困惑的一面。
然而，我已经决定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尝试。这次我写什么就写什么，就发表什么。因此，我先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语无伦次、前后矛盾的文章道歉。但说到底，贝鲁特最终也的确变成了这样一个地方。
一座没有明确身份认同的城市
与我去过的大多数城市不同，在那些城市里，我都能感受到当地的氛围，但在贝鲁特，我却始终无法找到这种始终如一的氛围。回想起我之前去墨西哥城、曼谷或澳大利亚墨尔本的经历，我一到那里就能自信地说出“这就是墨尔本！”或“这就是墨西哥城！”。每个城市的独特氛围都弥漫在空气中，体现在每位居民的生活方式、每条街道的商品和服务以及每个社区的活动中。
但在贝鲁特待了 10 天之后（我知道 10 天时间并不长），我却发现这座城市充满了看似互不相连的部分，这些部分组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环境，使得了解贝鲁特的整体成为一项终身事业。
贝鲁特十分钟
举个简单的例子，让我来讲述一下前几天我在十分钟内、大约三公里范围内亲眼目睹的事情。（当时我正乘车返回贝鲁特，结束了在黎巴嫩南部一天的游览。）
- 我们驱车经过真主党控制的一个街区，那里到处都是被炸毁的建筑物，丝毫没有重建的迹象。
- 我们的司机走错了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巴勒斯坦难民贫民窟的中心地带，那里到处都是燃烧的汽车，两岁的孩子在街上乞讨，无数张凶狠的面孔盯着我们的车，街角不时传来枪声。
- 我们开车经过两家汽车经销店，它们只卖路虎揽胜和市面上最贵的奔驰和宝马。
- 我们的车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检查了，数百名士兵在贝鲁特市中心街道两旁列队，每个街角都停着坦克，炮位有人把守，枪口对准过往的车辆。
- 我们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发现自己置身于古驰、施华洛世奇、贝纳通和蒂芙尼（以及其他一些品牌）的包围之中，衣着光鲜的家庭漫步在风景如画的步行街和灯红酒绿的购物广场上。孩子们拿着小熊维尼和米老鼠的气球，吃着哈根达斯冰淇淋，由他们的东亚保姆照看。
- 片刻之后，我们回到了我位于杰姆奈泽街区的酒店。那里数十座尚未完工的豪华公寓楼紧挨着数十家时尚酒吧和夜总会，以及数十座摇摇欲坠的建筑物的残骸。
那只是我在这座城市停留的短短十分钟！
现在，再加上这里居住着逊尼派穆斯林、什叶派穆斯林、马龙派天主教徒、希腊东正教徒、希腊天主教徒、亚美尼亚基督徒、新教徒和德鲁兹教徒，他们都在尽力保持各自的身份认同，而东亚人、巴基斯坦人、斯里兰卡人、非洲人、阿拉伯人、欧洲人和北美人等小群体则零星地穿插其中。此外，这里还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美情绪，同时还有数百名学习阿拉伯语的美国年轻学生，以及数量惊人的连锁餐厅，比如Krispy Kreme、Dunkin’ Donuts、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TGIF餐厅、Hardee’s、星巴克、达美乐披萨、赛百味、汉堡王以及雪佛兰和福特汽车经销店——难怪我会感到困惑。
那所有的钱呢？
显然这里蕴藏着巨额财富，但我的调查显示，这座城市的人口构成中，20%是超级富豪，80%是穷人，中间阶层几乎不存在。而来自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和卡塔尔等国的外国投资，似乎解释了为何到处都是“奢华迷人的生活方式等你来体验”的广告牌，试图引诱富豪们斥资数百万美元购买尚未建成的大型公寓。然而，这种极致的财富景象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我此生从未见过的玛莎拉蒂、保时捷和劳斯莱斯一样多），因为在这些广告牌和豪车背后，是芸芸众生，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居住在破败不堪的房屋或亟需改造的社区中。
那么，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把贝鲁特打造成一个类似迪拜的超级富裕城市？如果80%的人口都无法负担这种正在兴起的生活方式，那么这种打法真的可行吗？如果贝鲁特真的是一个发展如此迅速、看似国际化的城市，那么为什么任何时候都有40%的黎巴嫩人口申请签证前往国外居住？（这个数据是两位政府官员告诉我的，但我不能保证它百分之百准确。）
我本人只有一些不靠谱的猜测，没有确切的答案。
关于贝鲁特的更多混乱
一个如此注重财富和金钱的城市，自然会较少关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互动。通常情况下，事情就是这样。当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时，我们自然会减少对他人的关注。
因此，我发现贝鲁特缺少发展中国家或更传统国家常见的那种人情味。当地人往往对我的问候置之不理，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上下打量我，问路时也常常只得到简短的回答或漫不经心的挥手。在贝鲁特（至少就我的经验而言），你有时需要向餐厅服务员催促三次才能拿到食物，然后还要等他打电话、看电视音乐录影带、抽三根烟才开始准备。当然，这种情况并非总是发生，但类似的场景在这里出现的频率远高于我去过的其他城市。
另外，如果有人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贝鲁特的司机会在你过马路时（即使你走在人行横道上）故意加速并突然变道，同时还冲你大喊让你让路，我很想听听。我在孟买和开罗等地也见过一些疯狂的驾驶行为，但没有哪个地方能比得上我在贝鲁特目睹的对行人如此缺乏尊重。虽然这种行为有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我也觉得它深刻地反映了人们彼此之间的相处之道。
好的。让我喘口气！
我当然不想让这篇文章听起来像是对贝鲁特的负面“评价”（但我恐怕已经成了这样），我的目的只是想展现这个地方究竟有多么神秘迷人，以及我对它的了解是多么有限。说到底，如果我不喜欢在这里的时光，我肯定几天前就离开了。
我显然是被这座城市的……它的……它的……深深吸引了。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我想要在这里待上10天，但贝鲁特确实有某种魔力，让我几乎无法离开。
一次简单的午后漫步
当然，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再指望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之前了解这座城市了。毕竟，比如说，从我现在坐着的这家美国人开的花园咖啡馆步行十分钟回酒店，我就会经过几栋被炸毁的建筑（其中一些仍然有人居住）、一个正在建造25层超豪华公寓的建筑工地、一家加勒比风味融合餐厅、一家英式酒吧、真主党的宣传海报、骨瘦如柴的巴基斯坦清洁工、一座希腊东正教教堂、在街上巡逻的武装士兵、一家萨博汽车经销店、三米高的垃圾堆、一家每位100美元的意大利餐厅、一座弹痕累累的豪宅、一家法式面包店、一个无家可归的吉普赛人家庭、一个亚美尼亚人聚居区、一个摄影展和一面满是无政府主义涂鸦的墙。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有所进展呢？
我一点进展都没有。如果尝试的话，我会头疼。
我也完全明白，我可以忽略以上所有，只专注于这里令人愉悦的咖啡馆文化、哈姆拉街上精致的商店和餐厅，以及环绕城市边缘的美丽滨海大道。然而，我渴望的远不止这些，因为可爱的咖啡馆几乎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显然，在贝鲁特光鲜亮丽、神秘莫测的外表下，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层面，在那些玛莎拉蒂跑车、小熊维尼气球和“别跟着我的车，否则你会丧命”的保险杠贴纸背后，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
遗憾的是，我未能完全理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