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西班牙南部科尔多瓦的红色斗牛场上，黄色的沙地被鲜血浸透。著名的五月节庆活动拉开了每天下午斗牛表演的序幕，我和朋友们决定加入其中。几年前，我刚到萨拉曼卡留学时，第一次亲眼目睹了斗牛，我想，岁月的流逝已经模糊了我对这项残酷传统的记忆。
人群鸦雀无声，身着紧身闪亮长裤的斗牛士挺直腰背，一步步靠近公牛。就在这头喘息着、蜷缩在烧红的斗牛场围栏前的公牛面前，这位著名的斗牛士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这头体型庞大的公牛的双眼之间。他怒吼一声，猛地向前冲去，一剑狠狠刺入公牛的后脑勺，给予它致命一击。
理论上，公牛应该立刻死去，但那天，以及我几乎每次在西班牙现场或电视上观看斗牛时，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我放下相机，捂住双眼，努力抑制住泪水，看着那头可怜的公牛跪倒在地，慢慢死去。当马匹将死去的公牛拖离斗牛场的沙地时，我心想，再也不要这样了。
对我而言，如今西班牙的斗牛已不再有任何高贵、勇敢或庄严可言。它不过是一场表演，一场作秀，最终只剩下折磨和死亡。海明威和戈雅时代曾经拥有的荣耀和光荣，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当斗牛士骄傲地举起公牛毛茸茸的小耳朵，向欢呼的人群征求意见时，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妈妈给我读过的一本书：《公牛费迪南》。可怜的费迪南不想参加斗牛，他只想坐在田野里闻闻花香。我以后再也不看斗牛了，只爱花香。你小时候读过这本书吗？
九月，在洛格罗尼奥为期一周的盛大节日圣马特奥节期间，斗牛表演再次来到这座城市。我的许多朋友都凑钱去看下午的斗牛比赛，而我却坚定而礼貌地回答说：“绝对不去，我宁愿一口气看完《暮光之城》马拉松。”我可不想再看到几个费迪南德丧命。
随着节日的喧嚣逐渐加剧，我开始注意到城里到处张贴着斗牛表演的海报，名为“Recortadores”。海报上画着一头冲锋的公牛，还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从它头顶垂直飞过。更奇怪的是，有人把西班牙首相马里亚诺·拉霍伊的脸剪下来贴在了上面。
出于好奇，我缠着几个当地的朋友打听，他们含糊地描述说这是斗牛杂技。更让我好奇的是，那天晚上，一家酒吧的电视上正在播放巴斯克地区的斗牛杂技表演。我的天哪，这真的是斗牛杂技！我碰了碰朋友，指着屏幕问：“他们会杀死公牛吗？”他们笑着回答说，公牛根本不会受伤。基本上，斗牛杂技演员们在比赛中表演各种技巧，在公牛身上跳跃。好吧，这我一定要亲眼看看。
我拉着朋友H和N去了洛格罗尼奥当地的斗牛场，买了便宜的票、一大杯啤酒和一包葵花籽，就进去了。令我惊讶的是，斗牛场里只坐满了大约四分之一的人；看来人们对死亡和血腥场面的兴趣远比他们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你不觉得斗牛杂技听起来酷多了吗？
我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帕努埃洛（pañuelo），那是西班牙北部节日期间人们戴在脖子上的典型头巾，然后我们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我完全不知道会看到什么。大约十几个年轻人走上沙地，都穿着白色运动服和运动鞋。他们没有传统斗牛士那种花里胡哨的装束；这些都是很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我坐直身子，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他们介绍——6号那个迈着自信的步伐走进来，是我最喜欢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我目瞪口呆，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开始，公牛被放进斗牛场，同一队的几个人引诱它朝他们冲过来，然后他们就赶紧躲开。几分钟后，一个单独的驯牛员笔直地站在斗牛场对面，对着公牛发出呼喊，让它正面冲向自己。没有人携带任何道具——没有披风，没有剑，什么都没有。就是人与牛的较量。
我双手捂着嘴，眼睁睁地看着一头重达1500磅的致命野兽径直朝这家伙冲过来。就在最后一刻，这名牧牛人高举双臂，身手敏捷地侧身，弓起背脊，牛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两人之间可能只有一两英寸的距离。真是胆大包天！
每次公牛冲过来，我都觉得肯定会有人被牛角顶伤或踩踏，但这种情况一次也没发生。突然，当一头大公牛向一个年轻人冲过来时，他却迎面跑了回来，没有像通常那样拱背越过冲过来的公牛，而是来了个前空翻，稳稳地落在牛背上，双手高举。我的天！这可不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
有时候，如果他们很难让公牛快速冲锋完成翻转动作，第二个人就会拿着旗子出来，引诱公牛追着他跑，而另一个人则趁机翻身。有一次，他们甚至架起一个凳子，让一个人从公牛身上翻了个后空翻（见下方视频）。
公牛很聪明，跑了一会儿就不想跑了，这意味着驯牛者必须不断靠近它，才能激起它的冲锋。离公牛越近，动作就越不惊险，因为公牛的速度会变慢。这也意味着驯牛者不能跳过公牛，因为公牛需要快速移动。我们只看到了几个翻跟头的镜头，但我最喜欢的6号选手凭借他勇敢（或者说愚蠢至极）的绝招赢得了比赛。
大多数跳跃者全程站着，而6号选手却仿佛化身海明威，选择跪着直面死亡。他大喊着类似“嘿，丑陋的公牛，你妈妈胖得连朵拉都摸不着”的口号，公牛顿时怒火中烧，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好吧，这是我编的）。6号选手依然跪在地上，一副求死的样子，开始压制冲过来的公牛，然后在最后一刻向右虚晃一枪，身体向左倾斜，愤怒的公牛扬起沙尘，猛地转向。女士们，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他后来又一次表演了同样的节目，横扫了所有对手。就算给我钱，我也不会站在斗牛场里跟一头冲过来的公牛对抗，更别说跪着对抗了。表演结束后，每个小组最终都会跪在公牛面前向它致敬，然后公牛才会被赶回牛栏。没有流血，也没有死亡。
有那么一会儿，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爬上了公牛的背，我当时心情很复杂。费迪南德（我把所有的公牛都取名叫费迪南德）已经累坏了，因为它追着四个人跑来跑去，谁也劝不动它再冲。于是他们拽着它的尾巴把它转了一圈，让它坐了下来，然后一个牧牛人趁它站起来的时候爬上了它的背。虽然这场景令人难以置信，但我还是觉得费迪南德很可怜，因为它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跟这些傻瓜纠缠了，好在它并没有受伤。
如今，我既体验过西班牙的杂技斗牛，也看过正规的斗牛（corrida de toros），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实在不明白，既然有这种选择，为什么还会有人去看斗牛。几个世纪以来，斗牛士在西班牙文化中被奉为“英雄”，但在我看来，他们根本谈不上什么英雄气概。当斗牛士进入斗牛场时，公牛早已伤痕累累、精疲力竭，几乎无力反抗，奄奄一息。在我看来，杀死一头垂死受伤的动物，根本谈不上什么英雄行为。而我，一直以来都沉浸在对中世纪的幻想中，那时狩猎被视为骑士精神的体现。不，如今早已不是如此了！
这些身着简朴服装、没有正规斗牛表演中常见的华丽服饰和浮夸场面的牛仔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是勇敢得令人发指，还是愚蠢得令人发指，这取决于你的看法，但当你跪在地上，直面一头重达1500磅的猛烈冲锋的公牛时，你的勇气是毋庸置疑的。我只能说，这些家伙理应获得比现在多得多的赞誉。
总而言之，亲眼目睹“雷科塔多雷斯”（recortadores）真是一次令人惊叹的体验。它如此鲜为人知，与传统的斗牛相比又如此不受欢迎，这至今仍让我感到震惊。在西班牙生活了三年多，也曾在不同的地区居住过，我简直不敢相信直到今年秋天才第一次听说“雷科塔多雷斯” 。唯一的缺点是，在西班牙很难找到“雷科塔多雷斯”的演出，要知道，我花了六年多的时间才第一次听说它。根据维基百科的资料，这种表演主要在纳瓦拉、拉里奥哈（我曾经居住的地方）、卡斯蒂利亚北部和瓦伦西亚地区进行。
如果你在西班牙街头看到一张海报，上面贴着拉霍伊的脸，宣传着“收割者”（recortadores）的广告，我向上帝发誓，你一定要去看看。
你听说过西班牙的“雷科特斯”（recortes）吗？或者看过吗？你对斗牛有什么看法？既然你知道雷科特斯是西班牙斗牛的一种非暴力替代方式，你会去观看吗？
视频质量不太好，请见谅，这是我用iPod拍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