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anai naaaa, omae，”一个日本上班族怒目而视，眼神空洞得像死鱼。我刚从浅草站外的便利店出来，正和一位住在我的短租房客家里的家人告别。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无意中犯了什么文化上的错误。起初我有些歉意，但很快意识到这个好斗的家伙只是想找茬，还顺便骂了几句种族歧视的脏话。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确定那天晚上究竟是什么惹恼了他。是因为我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一杯酒，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躲在浅草那些糟糕的旅游陷阱里花钱吗？还是他只是对涌入浅草的那些没教养、初次来日本的游客感到厌烦透顶？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不过，这件事却让我印象深刻，因为我的举止举止几乎和所有外国人一样地道。
说实话，我犹豫了好久才决定要不要写下面这段吐槽，因为接下来要涉及到半政治话题（我通常对这方面避之不及）。但当我看着那个精神错乱的上班族垂头丧气地回到便利店楼上那间狭小的公寓时，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理解他，至少多少能理解他的感受。日复一日，这个可怜的人可能都要面对外国游客像野兽一样横冲直撞，把浅草当成专为他们打造的文化迪士尼乐园。
令这位上班族对外国人感到厌倦的，还有另一个事实：他辛辛苦苦工作，收入勉强够租下便利店楼上的一间小公寓，而他家附近的游客却因为日元疲软而挥金如土。这位可怜的上班族对外国人感到厌烦，我们真的应该感到惊讶吗？无数外国人糟蹋浅草的例子，足以让最热情好客的人也心生怨恨，加速他们走向种族主义和仇外心理。
这并非什么新问题
为了保持本文的时效性和长远价值，我不会对近期 右翼民族主义政党三成党的崛起发表评论。我的目的并非探讨政治，而是想阐述公众情绪的未来走向。诚然，无论在日本还是全球范围内，我们都正步入民粹主义时代，但这些问题其实由来已久。自疫情爆发以来，日本的外国人数量激增，当地民众对许多外国人的不良行为也日益感到厌倦。
许多人很快就将日本称为排外文化，这其中不乏事实（尽管这种“对他人的恐惧”也常常适用于日本同胞）。与此同时，日本又是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社会。这里做事有其既定的方式，任何违反这些规则的行为都会破坏社会赖以维系的表面和谐。正因如此，这里的一切运转得如此顺畅。任何去过日本的游客都可以作证，日本人通常对偶尔出现的小失误比较宽容，但他们也开始对如此之多的失误感到厌倦。
除了海外游客数量不断增长外，日本的外国居民数量也创下历史新高，其中许多来自发展中国家。这一趋势的背后是劳动力短缺的迫切需求，因为日本人口的平均年龄已接近50岁。为了填补年轻日本人不愿从事的工厂、便利店和其他工作岗位，日本不得不从东南亚、南亚和其他较为贫困的地区引进劳工。这种对劳动力的需求使得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居民比例已超过总人口的3%。
这一切造就了一个既饱受过度旅游之苦，又拥有创纪录数量的非日本居民的国家，其中许多人融入当地社会的能力并不强。我当然不是主张恢复德川幕府的锁国政策，但这却是日本社会历史上第一次不得不容忍如此之多的“异类”，而当地居民的耐心正在迅速耗尽。再加上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和日元疲软，怨恨情绪便由此滋生。
坦白说，日本与外国游客和居民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日本社会容忍他们，但并不张开双臂欢迎他们。民众对待其他国籍的人就像对待临时访客一样，但始终存在一种潜意识，认为日本是属于日本人的。如今我们看到的反外国人情绪的抬头，只不过是这些长期存在的负面情绪在耐心耗尽后爆发出来的体现。“种族歧视”与否，都是大量非日本人涌入日本所付出的代价。
过度旅游是催化剂
尽管政客们大多将责任归咎于外国居民，但我认为真正的压力源是过度旅游。我承认，日本某些地区确实存在与移民相关的犯罪率上升问题，例如川口县，那里49%的居民表示由于庞大的外国社区而感到不安全。但大多数日本人只是通过媒体报道了解这些问题，而这些报道往往会加剧公众的恐慌。对大多数日本人来说，他们与外国居民的唯一真正接触仅限于便利店店员或其他从事当地人不愿从事的低端工作的外国人。
考虑到即使是涉及非日本居民的轻微违法行为也更容易被媒体广泛报道，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人们越来越觉得整体犯罪率上升是移民造成的。这种看法加剧了本就对“他者”抱有抵触情绪的日本民众的“外国人疲劳”。过去，许多人可能只是觉得外国人有点烦人但还能容忍，但如今这种感觉正迅速演变成彻头彻尾的仇外心理，正如对非日本人日益增长的敌意所表明的那样。
雪上加霜的是，日本还面临着持续的过度旅游问题。日本很多地方，比如我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位上班族居住的浅草，如今都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游客，几乎面目全非。过去，日本吸引的是那些前来体验文化的游客。而如今，日元疲软使日本成为主流旅游目的地，吸引来的却是那些对日本的规章制度和高度信任的社会风气漠不关心的乌合之众。可想而知，日本民众对此非常不满。
这种情况并非只发生在东京、京都和大阪这样的大城市。越来越多的海外游客开始深入偏远地区，前往鲜有外国人涉足的地方。虽然我乐见更多人探索人迹罕至的秘境，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像日本四国岛这样的地方的居民，如今不得不面对远超他们预期数量的外国游客。我甚至听说，四国著名的御遍路沿线的88座寺庙中，有些对非日本游客相当冷淡。
尽管未来民意和政治动荡可能会改变现状，但日本国家旅游局（JNTO）仍被政府要求在2030年前实现每年接待6000万游客的目标。 截至目前，实际游客数量仅为目标的一半，而整个旅游体系已开始不堪重负。日本并没有追求吸引更多高素质、高消费的游客，而是将游客数量作为衡量旅游绩效的关键指标。不出所料，过度旅游由此而来，公众对此日益不满。
过去，涩谷等地区曾是日本青年文化的圣地。如今，由于过度旅游，这片昔日时尚、娱乐和夜生活的中心地带已沦为名副其实的垃圾场。街头采访博主和终于能在户外畅饮的醉醺醺的外国人充斥着这里，涩谷曾经的魅力几乎荡然无存。同样，作为世界动漫之都的秋叶原也失去了往日的灵魂，那些缔造了秋叶原文化的人们纷纷逃离，躲避涌入此地寻求“宅文化”的外国宅男宅女。
更糟糕的是，应对大量游客涌入所需的基础设施建设却几乎没有任何改进。例如，京都不堪忍受遍地垃圾，甚至移除了垃圾桶，因为一些缺乏常识的外国人连一些简单的常识都搞不明白，比如星巴克的杯子不应该扔进自动售货机旁边的易拉罐回收箱。自然而然，这导致一些来自像日本这样不守规矩的社会的游客随处乱扔垃圾，进一步加剧了当地人对外国人的反感。
日本日益增长的“他者”
当媒体对川口事件等事件的广泛报道，再加上过度旅游的现状，让许多日本人真切感受到来自世界各地游客涌入日本所带来的代价。随着生活成本不断上涨而工资停滞不前，许多人都在寻找替罪羊。正因如此，“日本优先”之类的民粹主义言论才得以兴起。虽然指责外国人并不能解决日本的经济或政治困境，但坦白说，对于非日本人制造的问题，公众已经漠不关心了。
别误会，我完全支持日本强大，也希望看到国家繁荣昌盛。虽然我不是日本人，但我对日本的感情非常深厚，民族主义情绪也比大多数人都要强烈。不过，我也明白，指责其他国家的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日本迫切需要旅游业带来的收入。同样，便利店、工厂和其他基本服务行业也需要人手，如果日本年轻人不愿意从事这些工作，那就必须有人挺身而出，维持社会运转。
日本现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接纳如此多的“异域文化”（无论是通过旅游业还是移民）的同时，保持我们所熟知的日本特色。必须加大力度应对过度旅游的影响，以便吸引行为举止更文明、消费更高的游客。此外，日本还需要找到方法，帮助少数移民更好地融入社会，同时严惩任何胆敢破坏这片信任与和平乐土的人。
归根结底，这种日益高涨的反外国人情绪并非病因，而是一种症状。诚然，当人们来到像日本这样高度信任的社会，却不愿遵守规则或尊重和平时，确实存在一些合理的问题。然而，当地人如此反感的原因与其说是针对外国人本身，不如说是经济因素。日元疲软吸引了大量素质不高的游客，他们把日本当作廉价的文化游乐场；与此同时，人口老龄化迫使日本不得不引进外籍劳工，仅仅是为了维持工厂和便利店的正常运转。
这两个因素结合起来，导致日本的外国人数量达到了近代史上的最高水平。正如高烧是身体对抗感染的一种不适症状一样，大量海外人口的涌入也反映出日本社会基础设施的深层弊病。如果情况好转，日本社会就无需吞下大规模移民这颗苦药，也无需追求每年接待6000万游客的不切实际的目标——毕竟，这个国家连一半的游客量都难以承受，否则社会就会不堪重负。
不幸的是，时局并未好转，不出所料，人们又开始寻找替罪羊。但正如发烧并非疾病本身，而是身体对抗疾病的一种方式，日本外国人数量过多也并非真正的问题所在。这只是日元疲软、生活成本上涨而工资停滞不前，以及民众对未来普遍感到迷茫等因素共同作用的副产品。历史告诉我们，在这样的民粹主义时期，不满的人们几乎总是会把矛头指向外群体，而不是去探究问题的根源。
我们都是来自海外的大使
说到底，我只是个在国外出生的数字营销和媒体采购员，兼职做旅游内容创作。我无意在网上扮演纸上谈兵的政治家，也丝毫不知如何才能真正解决日本目前面临的问题。我只能说，来日本的成本确实越来越高，而日本仍在摸索如何应对。随着越来越多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涌入日本，这个国家赖以成名的高信任度社会和安全感正面临考验。
虽然我不想对政策改革发表意见，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日本人对外国人的包容度已不如从前。如果你懂日语，就会越来越频繁地听到类似我在文章开头提到的那种负面评论。尽管日本仍然是旅行者的天堂，但当地人对大众旅游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我当然希望日本永远欢迎合适的旅行者，但显而易见，过度旅游给社会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人们对此感到不满。
说到这里，既然这首先是一个日本旅游博客，我想最后提醒大家，你们每个人来到这里，就都成了非日本群体的形象大使。虽然我们谁也无法阻止像Jonny Somalis这样的网络喷子和其他一些令人讨厌的主播煽动仇外情绪，但我们都可以更加注意，日本人已经厌倦了我们的胡言乱语。所以，请尽自己的一份力。来日本之前，花些时间了解一下日本那些不为人知的社会规则吧。
就我个人而言，我努力践行这样一个理念：并非所有外国人都是那种在京都街头乱扔垃圾的“垃圾”。我或许在政治领域没有影响力，但我至少可以通过帮助乡村地区增加旅游收入，以及为日本中小企业（例如熊本县的“鲇之乡” ）做广告宣传，为解决根本性的经济问题贡献一份力量。希望如果我们都能尽自己的一份力，就能减轻来日本旅游的成本。
归根结底，如果我们想让日本继续保持其作为旅游胜地的魅力，就必须停止给那些想要彻底关闭日本大门的人提供可乘之机。或许你觉得这不可能，但看看对马岛上那个彻底禁止游客进入的神社就知道了——如果人们继续把日本当作文化迪士尼乐园，我们最终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当地人已经忍无可忍了，说实话，我完全理解他们的不满。
所以，如果你要来日本，就装作很在意规矩的样子，因为日本的欢迎仪式很快就要结束了。经济和移民问题并非你的错，但至少你可以避免给这个已经不堪重负的国家增添更多压力。现在已经有太多人搞砸一切了，我们不需要再火上浇油，加剧排外情绪。
各位时间旅行者，下次再见……